第八章 归途-《阿知,你回来了吗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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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三个字,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但现在,他听见这三个字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家?回家?回哪个家?那个有大勇、有小文、有其他孩子的“家”,已经没了。那个车厢里的“家”,那个破院子里的“家”,那个天桥下的“家”,都没了。

    就剩他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“李叔叔,”聂刚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我想看看小文。”

    ***愣了一下,犹豫道:“聂刚,小文他……已经送到殡仪馆了。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想看看他。”聂刚转过头,看着***,眼神空洞,但很坚持。

    ***看了他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深夜的殡仪馆,很冷,很安静。停尸间里,小文躺在冰冷的铁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***掀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小文的脸。

    在惨白的灯光下,小文的脸更苍白了,像个精致的瓷娃娃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,已经变成了暗红色。

    聂刚站在床边,看着小文。他没哭,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文的脸。很冷,很硬,像大理石。

    “小文,”他轻声说,像是怕吵醒他,“我是聂刚。你还记得我吗?”

    小文当然不会回答。

    “在车厢里,你总哭,我说别哭,哭了就输了。你不听,还是哭。”

    “在老三的院子里,你发烧,我和大勇给你擦额头。大勇说,得找点药,不然你会死。我说,上哪儿找?他说,总得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陈师傅那里,你抓着我不放,说不想留下。我没用,没抓住你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,小文。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说一个字,***的心就疼一下。女警察已经在旁边捂着嘴,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“大勇也死了,”聂刚继续说,像是在跟小文聊天,“摔下悬崖了,尸体没找到。他说,我们要活下去。可他没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呆呆的小男孩,腿没了,死了。那个爱哭的女孩,不知道在哪里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
    “就剩我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。

    “我断了腿,成了瘸子。但至少,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活着干什么呢?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小文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是绝望,是迷茫,是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回家?见爸爸妈妈?然后呢?告诉他们,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?告诉他们,小文死了,大勇死了,其他孩子都死了?告诉他们,我断了腿,以后是个瘸子?”

    “他们会怎么想?会怎么看我?会心疼?会难过?还是会……嫌我丢人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我也不想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最后摸了摸小文的脸,然后转过身,对***说:“李叔叔,我们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回医院的路上,车里一片死寂。聂刚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。城市的灯火很亮,很繁华,但那些光,一点也照不进他心里。

    回到病房,***安排他躺下,给他盖好被子。

    “好好睡一觉,明天你爸爸妈妈就来了。”***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聂刚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***和女警察走出病房,轻轻关上门。在走廊里,***一拳砸在墙上,手背瞬间破了皮,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“李队!”女警察惊呼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,”***摆摆手,声音嘶哑,“小张,你今晚辛苦一下,在这儿守着。我怕他……想不开。”

    女警察红了眼眶,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后半夜,聂刚一直没睡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闪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——黑痣男人的笑脸,铁笼的冰冷,老三的皮带,陈师傅的瓷瓶,大勇的眼神,小文的哭声,断腿的剧痛,天桥下的风雪,***的纸条,电话里的声音,小文苍白的脸……

    一幕幕,一场场,像放电影一样,在眼前闪过。

    最后,定格在妈妈脸上。是去年他生日时,妈妈给他煮长寿面,笑着对他说:“刚仔,又长大一岁了,要听话,要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。”

    他当时说:“妈,我将来要当警察,抓坏人。”

    妈妈笑得更开心了:“好,当警察,抓坏人,保护大家。”

    可是,他没当成警察,他先被坏人抓了。他没保护大家,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他没出息,他断了腿,成了瘸子,成了乞丐。

    这样的他,还怎么回家?还怎么面对妈妈?

    天亮时,女警察进来查看,看见聂刚还睁着眼睛,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聂刚,你一夜没睡?”

    聂刚摇摇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爸爸妈妈已经上火车了,下午就能到。”女警察柔声说,“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。高兴吗?”

    聂刚没回答,只是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,天已经大亮了,是个晴天。阳光很好,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    可他只觉得冷。

    上午,医生来查房,看了看他的腿,说恢复得不错,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。护士来给他打针,喂他吃药。他都很配合,不哭不闹,像个听话的乖孩子。

    但女警察总觉得不对劲。聂刚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他的眼神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中午,***来了,带来了午饭。是医院食堂打的饭菜,有肉有菜,很丰盛。但聂刚只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筷子。

    “没胃口?”***问。

    聂刚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多少再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***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聂刚又拿起筷子,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几口,然后放下,说:“饱了。”

    ***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最终,只是叹了口气,收拾了碗筷。

    “你爸爸妈妈三点到,我去火车站接他们。”***说,“小张在这儿陪着你。你好好休息,别多想。”

    聂刚点点头,躺下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***和女警察对视一眼,眼里都是担忧。但最终,***还是走了。他得去接聂刚的父母,这是聂刚现在最需要的。

    病房里只剩下女警察和聂刚。女警察坐在床边,轻声说:“聂刚,你睡一会儿吧,等你醒了,爸爸妈妈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聂刚没说话,只是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女警察看了一会儿,见他没动静,也松了口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,有孩子在玩耍。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美好。

    她没看见,床上的聂刚,悄悄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看着女警察的背影,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杯、药瓶、呼叫铃。然后,他轻轻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腿很疼,但他忍住了。他扶着床沿,慢慢站起来,单腿蹦着,挪到窗边。

    女警察听见动静,回过头,看见他已经站在窗边,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“聂刚,你干什么?快回去躺着!”

    聂刚没动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这里是六楼,不高,但也不低。楼下是水泥地,很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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