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铜鼎里已经燃着檀香木,火焰不高,但很稳定,青色的烟从鼎口袅袅升起。 他把祭文展开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,面向始祖牌位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将祭文郑重地放入鼎中。 黄绫遇火即燃,金色的火苗从边缘舔上来,迅速蔓延到整卷绫子。 蝇头小楷在火焰里变成金黄色,然后变成灰白色,最后化成一片片轻盈的灰烬,随着热气升起来,飘向祠堂的屋梁。 青烟裹着灰烬,在享堂里转了一圈,然后从门洞飘出去,飘向广场,飘向天空。 “焚香———” 苏博文捧着一束檀香,走到苏寒面前,双手奉上。 苏寒接过,就着烛火点燃。 檀香的顶端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,青烟细如发丝,笔直地升起来。 他双手捧香,举过头顶,面朝始祖牌位深深鞠躬。 然后上前一步,将檀香插进供桌正中央的紫铜香炉里。 接着是敬酒。 苏武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,盘上放着三只白瓷酒杯,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米酒。 苏寒端起第一杯,举过头顶,然后缓缓洒在供桌前的地面上。 第二杯,洒在左侧。 第三杯,洒在右侧。 三杯酒倒完,他退后一步,再次跪在蒲团上,额头触地。 “跪———” 扩音器里的声音一落,站在享堂门口的苏博文最先跪下去。 接着是六叔、苏博良、苏博昌,然后是各房的族老,然后是各村的代表,然后是广场上所有的人。 一跪。 所有人站起来的瞬间,扩音器里又响起一声:“跪———” 二跪。 第三声“跪”响起的时候,苏寒跪在供桌前,苏博文跪在享堂门口,苏武跪在广场前排,小不点和赵小满跪在他们母亲旁边,黑豹和大黄趴在榕树下,两条狗也安安静静的,尾巴都不摇了。 三跪,九叩。 万人同拜。 苏寒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着享堂外面那片跪倒的人海。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,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,洒在广场上,洒在那些穿着唐装、穿着衬衫、穿着T恤、穿着旗袍的人们身上。 “上香———” 各房代表依次上前,向始祖牌位敬香。 佛州苏氏的六叔第一个走上来。 他七十多了,腿脚不太利索,但拒绝了苏武的搀扶,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,点香,鞠躬,插香。 插完香,他退后一步,双手抱拳,对着苏寒深深鞠了一躬:“三叔,辛苦了。” 苏寒微微躬身回礼:“六叔客气。” 然后是增城苏氏的苏博良,花都苏氏的族长,深州苏氏的代表,香江苏氏宗亲会的会长苏博灿,澳岛苏氏的莲姐,新加坡苏氏宗亲会的会长,曼谷苏氏的代表,吉隆坡苏氏的代表,旧金山苏氏宗亲会的会长…… 一个接一个,排着队,从享堂门口排到祠堂大门口,又从祠堂大门口排到广场上。 每个人上香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,但前前后后几百号人,走完流程也要将近一个小时。 苏寒站在供桌旁边,保持着同一个姿势———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腰板挺直,微微躬身———对每一个上香的人回礼。 他的膝盖隐隐作痛,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已经开始泛青,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。 上香的环节终于结束了。 苏博文走到享堂中央,双手抱拳,朗声说道:“祭礼已毕———请祖赐福———” 鼓乐再次奏响。 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庄严肃穆的曲调,而是换成了一首欢快的、带着浓厚岭南风味的曲子。 唢呐吹得格外嘹亮,铜钹敲得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。 苏寒再次跪在供桌前,双手抱拳,闭上眼睛。 苏博文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装着朱砂和一支毛笔。 他用毛笔蘸了朱砂,在苏寒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 “祖宗赐福,百无禁忌。” 苏寒睁开眼,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。 他转过身,面向享堂外面的人群。 额头上那一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像一颗小太阳。 广场上,鼓乐声更响了。 八个壮汉从广场侧面抬出一面大鼓,鼓面有一人多高,用整张牛皮蒙的。 鼓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胡子花白了,但两只胳膊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。 他先敲了三下—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—每一下都震得人胸腔发麻。 然后鼓点越来越密,越来越快,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,像万马奔腾在草原上,像滚滚春雷从东边碾过天际。 “舞狮———” 扩音器里的声音刚落,四头狮子同时从广场四角冲出来。 最前面的是佛州苏氏的金红狮子,狮头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。 引狮的是个年轻人,手里举着绣球,在狮子面前左晃右晃,狮子摇头摆尾地跟着绣球转,转到一半忽然一个急转身,狮屁股撞在增城苏氏的银白狮子身上。 两头狮子在广场中央对着摇头晃脑,铜铃大的眼睛互相瞪来瞪去,谁也不肯让谁。 花都苏氏的黑色狮子从侧面绕过来,趁两头狮子互相瞪眼的功夫,一个翻身从中间穿过去,把绣球叼走了。 金红狮子和银白狮子同时一愣,然后同时转身去追,三头狮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,引来一片喝彩声和笑声。 深州苏氏的黄色狮子最稳重,不参与追逐,而是慢悠悠地走到祠堂门口,对着享堂里的始祖牌位,前腿一弯,做了一个拜祖的动作。 狮头低下去,狮尾翘起来,一拜、二拜、三拜,动作舒缓而庄重,像是在给列祖列宗行大礼。 香江苏氏的狮子是蓝色的,狮身上的鳞片用银线绣成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 这头狮子在广场上舞了一圈,最后停在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代表团前面,狮头高高昂起,嘴里吐出一条红绸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—“血脉相连”。 曼谷苏氏的代表团里,那个皮肤黝黑的老太太站起来,对着蓝狮子双手合十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 她的眼眶红了,但嘴角在笑。 香江苏氏宗亲会的苏博灿站在苏寒旁边,看着广场上那几头舞动的狮子,感慨道:“我们香江苏氏的子弟,出来了几十年了。我爸在世的时候,年年都盼着回来参加公祭。他走之前跟我交代,说不管多远,公祭这天一定要回来。” 苏寒看了看他,没有说话。 苏博灿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上香的年轻面孔,有些连祠堂的规矩都不太懂,手忙脚乱地学着长辈的样子鞠躬插香,“但这些年轻人,他们愿意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传承这个东西,不怕不懂,就怕不来。” 第(2/3)页